谁予安眠

雨停之前,找到我好吗?

给岳先生的第二封信



见信如晤。

还记得前些日在我家附近发现的那只黑毛小猫吗?父亲允许我把它带回家养着了,毛茸茸的甚是可爱,惹得然弟一直抱着不肯撒手。不过悠却对小猫毫无办法呢。

转眼,然弟也已及舞象。早间想起陈年旧事,梦见故人,我已不是第一次梦见慕容了,若是他们还在,会是现在这番光景吗?明知不好,有时却止不住的怀念,我在过去踌躇,他却走得毅然决然,无情也倒是件好事了。

今日父亲找人来给我说媒,快双十的女子还未出阁,父亲莫不是有些嫌我了?母亲在席间说要找哪里哪里的男子为最好,父亲和然弟也时不时附和几声,就只有我做不得声,连句话都不敢讲,更别说交代与岳先生的事情了。

说起来我们初相遇,也是件趣事。我与煦恒、雁儿在茶馆小坐歇息,突然有个客人身体不适几近昏阙,岳先生虽是路过却仍出手相助,待我等三人走近了,煦恒才看真切原是旧友。

若是十年七年之后,你我膝下会有几双儿女?到那时也该操心然弟的婚事,替他物色个合适的姑娘。嗳,只是思来想去间便觉得难以抉择,看来到那时我可是要避着这个难题了。

近日阴雨连绵,还要多加注意的是。
六月十四

给岳先生的第一封信


展信佳。


前几日看到了一块玉,甚是温润,在手上盘玩感觉也极好,本想替你买下来,托人去问才知道你平日里不爱这些小玩意儿,着实委屈些了。我便绣了一个小香囊,里面塞的是家乡的艾叶,虽小味道却很是熏人,远远的拿在手上就能嗅到艾香。本是要亲手给你的,我去拜访的时机不佳,没能遇上你,只好请人第二天连信一起带过去了。


又该和你说说休息的事情了,公务虽繁忙,但请注意身体,切勿过度劳累。你平时夜里难以入眠,特意调制了安神的香,逢入睡时点上一小支,应该会舒服一些。你喜食辣,倒是比我这个南方人还要更厉害了,能少碰便少碰点为妙,不然脸上的小东西又是要作妖了。平日里总是岳先生为人治病分忧,到了我这儿,却是我来管着你了。


近日学业忙得紧,听了陈先生的演讲,从秦汉讲到明清,细讲隋唐,分析历代政治得失,讲制度讲人事,颇有所思,不禁涌起一腔热血。


最近情绪不稳,心里总念着你,时而担心时而欣喜,怕是病了。我从不愿意委屈自己,直至遇上岳先生,倒是什么委屈都受尽了。


不知下周日,城西的咖啡厅,岳先生可愿与我见上一面?


六月初四




我流

考完复健
意识流
真烧脑
胡言乱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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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流

大约是在今年四月中旬,我从睡梦中清醒过来。是一阵恼人的嘈杂声把我吵醒的。四月的东京,总是阴雨绵绵,那一定是窗外的雨声。屋子里怪潮湿的,我点燃了一支烟,驱走身上的水汽。朦胧的烟雾,缭绕旋转上升,被我的呼吸吹向远方。我想起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,还有冰冷的风拂过鲜红的旗面,在柔顺的布料上刻下道道痕迹。滚烫的烟灰滴落在衬衫上,烧出一个圆圆的小洞,大小与家猫的牙齿相当,它偷吃鲜鱼的样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小小的,还时不时紧张地四处张望。但我发现这并不与四月相符,它早在去年的十一月,就被我送去安乐死了。

我打消脑中不知是何时的回忆,仔细地辨别这奇怪的声音,它变小了,不用心听就无法捕捉到它。手表上的指针转动了十九分之一,我可以骄傲地说我认出这令人难以捉摸的声音了,是细小的呼吸声,人们微笑时发出的声音。我似乎在之前听到过这种声音,在我还是个新社会人的时候,不断向许多公司投去自己的作品,前台的接待小姐脸上不屑的笑容,微笑时从鼻子里发出的呼气声,面部肌肉拼命挤向一处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,或许是面对公司老总对我的作品指指点点,在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,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从喉咙里传出低低的呼气声。这种声音我听得多了,不光有自己发出的,还有从各种新人身体里听到这细小的呼吸声。和我一样的新社会人如潮水涌进公司,作为后辈,他们请教我时都会换上一副谄媚的面孔。奉承我的话语让办公室变得嘈杂起来,像喧哗的闹市,可我却能清楚地听到那细小的声音,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曾多次发出过这种声音。

手中的书被我不耐烦地翻动着,窗外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,扰乱了我的思绪。我用手抚过粗糙的书面,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那呻吟声如一根怎样都剪不断的细线,在空气中兜兜转转,叫人止不住地发抖。我突然意识到这呻吟声便是我要辨别的声音。世间像齿轮一样运转,非此即彼,但又和齿轮不同,一个关节脱落,它依旧还能运转,不会为此改变。这是多么的神奇啊,细小的喧哗别人也许不屑一顾,但它却打乱了我的思路,让我为此心烦不已。

等等,我似乎遗漏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。人总是在重要的时刻忘记那些被称作是关键的事情,这让他们对此感到烦躁、郁闷。但有些人一定会跳出来反对,大声宣传着自己的观点——遗忘是上帝最好的礼物。我不信仰上帝,并不关心他是否存在,所以这个观点于之我不成立。我稳住自己,抓住转瞬即逝的念头。上帝,对,这是上帝的声音。他一定在三天前与我一同观看了一场戏剧表演,莎士比亚的《哈姆雷特》。我现在仍然记得那个男主角最后一句台词,啊啊,这个世界多么的荒诞不堪啊。这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,为何他会在16世纪发出这样的声音,大概是中剑后,疑惑的、痛苦的呻吟,但这并不会赢得我半分同情。

我抖落烟头上燃尽的部分,烟灰洒遍了整本书,留下一层难看的颜色。我有些懊恼,目不转睛地盯着闪动的火焰。跳跃的鲜红占据了视线的大部分,是一块破碎的鸡血石,它那红色的光芒笼罩着人们,掉落的碎片溅起火花,细细地盛开在脚下的每一个角落。如同倾倒一桶颜料一般简单,火花卷起一堆堆雄雄火焰,在空气中扭动着,以狰狞的笑容示人。我们都被染上相同的颜色,从胸腔里发出相同的呼叫,身体如烤焦的炭块发出痛苦的、颤抖的呻吟。手上的伤痕隐隐作痛,肌肉在轻轻地颤动,该死,我又被烫到了。也许是自吉尔伽美什时代的大洪水之后,人们总该遭受几次火带来的痛苦。

正当我思索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带来火种时,它又变了,让人心发慌。我来不及感叹它如此丰富的变化,一阵恶心感涌上心头,不停地渗着冷汗。一个虚伪的资本家,肯定是这样,他正用如公鸭一般难听的嗓音,向工厂里的工人们宣布一个好消息。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,肚子上的肥肉随着伪善者的话语一上一下地扭动着,涨工资,尽管这跟不上物价上涨的节奏,但多出来的几百日元,也足以让工人高兴上一阵时日了。这笑声一定是那资本家发出来的,声音里透出一股虚伪的意味,让人不禁觉得恶心。那些可怜的雇工们,一定有许多还是单身,回家还要接受来自长辈的盘问。所以,他们宁愿把自己藏在不停运转的巨大机器之后。我竟与这些可怜虫们有几分相似了。每当与亲戚相聚在一起时,总会谈起我的恋爱,我以事业作为借口来逃避恋爱话题,而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长辈们摆出一副故作惋惜的神情来安慰我。于是我也只好从喉咙中生出几声干笑,长辈们也发出哈哈的笑声,丝毫没有尴尬的感觉。

人们什么时候带上面具相处了?与儿时想要成为的大人渐行渐远,小时候口中的正义感成为麻痹自己的借口。我开始庆幸自己是个单身汉了,这样我就不必费心于教导小孩,也不会出现与我相同的可悲结局了。毕竟我啊,早就丧失教育别人的资格了。

我掐着烟头,把它按住,在烟灰缸里转动几圈,拍拍身上残余的烟灰站了起来。

客厅对面的镜子上出现了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
这谁啊,我想,笑得这么的,丑陋。

很老的一首歌,第一次听是在绝望主妇最后一季里面。

生离死别,欢喜与悲哀。

And I say to myself 我对自己说
It's wonderful, wonderful 这是多么美妙
Oh so wonderful, my love 亲爱的,这是如此美妙

 



 

弥漫着宁静气味的小城。